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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之清欢

2017-6-26| 发布者: zw123| 查看: 998

摘要: 苏轼有一首《浣溪沙》,里面有一句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。清欢,按照字面的解释,大概是清浅的欢愉之意。再咂摸几遍,觉着其间又不止这么点东西,有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况味。善感如清少纳言,很喜欢在《枕草子》里写 ...

苏轼有一首《浣溪沙》,里面有一句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。清欢,按照字面的解释,大概是清浅的欢愉之意。再咂摸几遍,觉着其间又不止这么点东西,有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况味。善感如清少纳言,很喜欢在《枕草子》里写各种人情风物,末尾再悠悠添上一句“这是很有意思的”,我想她的“有意思”,大抵也就是她一个人的“清欢”了。待到村上春树和林少华创造出“小确幸”这个词,大家争相在冰镇汽水细密的气泡、夜色中的霓虹、旧书里的花瓣中寻觅“微小而确定的幸福”,“小确幸”让“清欢”一下子变成了集体的狂欢。可惜在我看来,“清欢”更多的是一种私人的情感体验,它是喜悦,却非极乐;它不算珍稀,却也绝不廉价;它平淡简素,引发的客体可能只是一株花一棵草,却又让人有“此中有真意,欲辩已忘言”之感。

四季当中,和“清欢”最应景的要属春天。试想一下那些和春天有关的瞬间,比如春风里拂动的柳线,枝头蓓蕾吐出的一点幼红,春雨里氤氲的青气,都叫人忍不住心生欢喜。更何况东坡先生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前两句本也写的春天——“雪沫乳花浮午盏,蓼茸蒿笋试春盘”。所谓“春盘”,是指立春时用蔬果糕饼装盘馈赠亲友,算是一种时序性礼节。蓼茸、芦蒿、春笋和马兰头、豌豆苗、荠菜、菊花脑都是江南地区典型的春蔬。味道先放在一边,春日的蔬菜,光是那深深浅浅的绿色,便是最好的静物画。白居易惯是个会享受的,不然也写不出“绿蚁新焙酒,红泥小火炉”这样的金句来,可是他还有一首不太为人熟知的《放鱼》,里面写道:“晓日提竹篮,家童买春蔬。青青芹蕨下,叠卧双白鱼。”二十个字便勾勒出一幅清新的水墨画,尤其是后两句,芹蕨之青翠,卧鱼之洁白,区区两色,清欢之相尽显。

再说味,梁实秋写过“但凡是好吃的东西,都是有个季节的。”春日里的时蔬,无需什么复杂的烹调方式,凉拌、生煸,只要一点点油盐,清鲜之味顿出。春蔬里面的头一味,我一直觉得是笋,李渔也好食笋,甚至把笋尊为“至鲜至美之物,蔬食中第一品”,“素宜白水,荤用肥猪”的八字箴言更是道尽了吃笋的真谛。江南人春日里必吃的腌笃鲜,是把春笋、咸肉和鲜肉一起小火炖煮,守着锅,看着片成块的笋子在汤水里起伏,等到汤水吸收了肉的油脂,笋块愈发光洁细腻,鲜香扑鼻勾得人腹中馋虫大拱,可是为了汤汁醇厚、味道层次丰富却也只能巴巴地按捺住,这时便觉得腌笃鲜里的“笃”字实在是起得精妙。吴地方言里“笃”是文火慢炖的意思,然而守着这么一锅汤,听着它在火上发出笃笃微响,心中那份悠长的期待,可不就是又焦急又笃定吗?

说完春蔬,再看春鲜。有句民谚叫“明前螺,赛过鹅”,清明前是螺蛳最肥美的时候,用清水养一夜,待到吐尽泥沙,可以挑了肉再炒,也可以连壳炒。挑了肉炒,吃起来省心,但失却了那么点自己动手的趣味。带壳爆炒,再加上点红艳艳的朝天椒,夹一颗,吐去介壳口的圆片,吸一口,吞头掐尾,其中的鲜爽劲辣大概非爱螺者不能明了,毕竟在有的人看来,吃一盆螺蛳怕是也吃不着二两肉,无味得很。春日午后,最好是周末,毋用赶时间,一人食也好,知己作陪也罢,一盘炒螺蛳,配上冰镇的啤酒,若是再有点小风,可不就是活脱脱的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吗?

当然,我辈俗物,着眼的不是色相便是味觉,未免失了深致。江南的春天,风有情,雨写意,遍地风景,说不清,道不尽。私心里觉得最能说尽“春之清欢”神髓的还是62岁的放翁写的那十四个字: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。”清人点评说“小楼深巷卖花声,七字春愁隔夜生”,着眼的是诗人的愁郁,其实倘若撇开什么官场倾轧人情纸薄,单论这两句,简直字字都是神来之笔:

春雨潺潺,夜色幽深,独居小楼,卧听檐头淅沥直到天明;晨光熹微,鲜妍杏花,含雨带露,曲折小巷隐隐送来卖花人的叫卖声,如若是位卖花姑娘,随着她轻快的步伐,想必那娇脆的卖花声时远时近,更添韵致。两句诗闲中取闹,闹中写静,动静结合,清寂、闲适、明艳、生动,浑然一体,除却它之外,还有哪句诗更担得上“绘尽江南春的神魄”之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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